二零一零年一月。
新的一年，旧的生活。
生活没有太多的变化是正常的，况且人生又怎会可能有那麽多的新鲜事呢？
我还是跟紫君没有太多的交集。
天翔还是每个小息都冲到文科班门口找晓茵。
「其实老实说，晓茵又肥又矮又经常傻笑，究竟有甚麽吸引到你？」
「喂喂喂，你小心点说话，晓茵的条件肯定比你那个紫君好多了。」
「唏！不要随便找个人来跟紫君相提并论。」
天翔说晓茵的条件比紫君好，这当然不是个事实。
晓茵身材矮小，站起来她比天翔矮一个头，像个小矮人。
她有一张圆脸，看起来很胖。
她有一双大眼睛，大得有点像外星人。
她在学校经常穿着一件冷外套，我肯定她是想掩饰自己腰间的肥肉。
她经常大笑，而且笑得有点疯。
虽然听说她懂钢琴，但大槪只是刚学会弹生日歌的程度。
她、她……总之她就不可能好得过紫君！
「难道你喜欢比你高一个头的女生！？」
「女生有张小圆脸才够可爱！」
「你抓个外星人来看看有没有那麽清澈明亮的大眼睛！」
「中学十个女生有八个都穿毛外套的啦，剩下的两个是因为还未买！」
「笑代表开朗，笑得疯才够真！」
「她可以用钢琴弹流行曲啦，就算是生日歌也肯定是弹演奏版！」
天翔一连串地反驳，看来在情人眼里真的会出西施。
当我还想再反驳的时候，放小息的钟声响了起来。
天翔像撞邪般震了一下，跟老师行礼後便又夺门而出。
看到天翔的坚持和主动，不禁深深地佩服他。
陆运会在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五举行，而我约了紫君在前一个星期六一起练跑。
由於我知道她住在黄大仙，所以便约她到附近的斧山道运动场等。
原本我约她的时候，还在想她会不会应约，因为她说过不喜欢跑步，怎料她却很爽快地答应了，原因是她想跑步减肥。
明明身材好好的还是要嚷着要去减肥，女生真是奇怪。
那天我到达运动场时已经晚上八时多，整个室外运动场被耀眼的射灯照得一片光明，只有寥寥数人散落在缓跑径的不同角落上慢跑着。
我打了个电话给紫君查问她的位置，然後便在洗手间那边跟她会合。
她身穿浅紫色薄上衣、黑色贴身裤，正准备做热身。
「你刚刚到？」我把挂在肩膀的运动袋放到地上。
「早你五分钟吧。」她坐在地上伸直右脚，把身子向膝盖压去。
「你做热身的姿势有板有眼，看来你经常做运动呢。」
「没有啦，我不喜欢运动，也不会自己主动做运动，这是上体育课时学的。」
呃？不做运动还可以保持着这麽良好的身型？
我骤然想起了那次在学校吃饭时，她把自己的一部份饭餸分了给我的情景，顿时明白她不会胖的原因。
随便热身了十分钟後，我们踏进缓跑径。
紫君叫我先跑，她站在终点帮我计时。
我选了最内圈的跑道，起跑时紫君就站在旁边。
「我数到三就开始啦！」她在旁边叫着。
我在起点线前做了起跑的姿势，等待着紫君的命令。
「三！」
呃！？
我还未调整好呼吸，双脚已经反射性地撑了出去，把紫君的笑声抛到後方，脑海一片迷茫地向前狂跑。
绕场一周，冲过终点後，我跑回紫君身边。
「哈哈，你起跑时反应好快。」
「嗄，但我想我跑得没有很快。」我喘着气说。
「为甚麽？」
「因为我头顶一直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来跑，跑得有点笨重。」
她又哈哈地笑了起来。
「那麽我用了多少时间？」我问。
她低头看着我给她的手表。
「糟糕！我忘记计时了！」她不好意思的望向我，我听後差点跌倒在地上。
後来我又练跑了三次，由於我平日有跑步的习惯，所以很快便掌握好节奏，跑得一次比一次快，成绩还算不错。
这时缓跑径上的人陆逐减少，我看了看手表，原来已经九时多了。我忽然想起紫君今晚一直没有跑过，只顾帮我计时。
「紫君，换你跑了，我帮你计时。」我戴上手表说。
「不用了，我不想跑。」
「吓？你都已经做热身了，就跑一会吧。」
「唔……我忽然不想跑。」她呶着嘴摇头，像是在撒娇。
「你不是说要减肥吗？」
「咦？对啊……那好吧，跑一次好了。」
果然，身材是女生的死穴……
她说要自己计时，所以又把我的手表拿去了，我倒是有点奇怪她起步时怎样按下计时掣。
在她走向一百米起跑线的同时，我拿着我们的运动袋走到场边较少人的草地上。
过了不久，她脸红耳热、猛喘着气地走过来。
「咦？跑完啦？」
「嗄……快死了……嗄嗄。」
看来她真的极少做运动，短短一百米就跑到这样子。
她随意地躺在草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。
「刚做完剧烈运动就躺下来对身体不好。」我坐到她旁边说。
她没有理会我，只猛喘着气。
这时我的眼睛不其然地瞧到她胸前的剧烈起伏。
我必需澄清我不是个变态，但我也不得不承认我是个正常男生。
她闭着双眼全身平躺，秀发凌乱地散落在草地上，一脸难受地喘着气，而且每喘一口气，胸前也跟着起伏波动着。
隔着那件被汗水弄得贴身的浅紫色薄上衣，彷佛能看透一切。
这时脑海里出现了一把邪恶的声音：「嘿嘿，好好看着爽一下嘛，机会难得。」
我对那声音说：「你这只魔鬼……待会天使就会让我清醒过来。」
接着脑海另一头又出现了一把天使的声音：「对呀对呀！就爽一下嘛！」
呃？好像哪里不对了？
「阿轩……」紫君的声音忽然走进了我的脑海，把那两把声音驱散。
原来我只顾着跟脑中的两把声音聊着，没留意到紫君的呼吸已经平静了很多，脸也不再像刚才般泛红。
我立即撇个头去，望向其他地方，以免被她发现我的目光。
「……这里竟然可以看到星星。」她躺在草地上，瞪大眼睛，直望向夜空。
听罢，我跟着抬头望去，但运动场内的射灯太光，甚麽也没看到。
「就在这里，有一颗。」她伸手向正上方指去。
我躺到她旁边，沿着她指的方向望去，果真发现了一颗很闪亮的星星。
或者是因为这颗星星特别明亮，所以才能在这个受严重光污染的地方被发现。
「很孤单的一颗。」我喃喃地说。
我们静静地看着这颗星，静得几乎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。
我俩的头彼此靠近，隐约地嗅到从紫君头发散发出来的阵阵清香。
沾上汗水的头发居然还会散发香气？
是洗头水的关系，还是女生连汗水也是香的？
不知躺了多久，她忽然开口。
「阿轩，你平日会不会感到很大压力？」
「压力？甚麽压力？」
「读书压力啊。」
「暂时没有。」
「你家人没有给你压力吗？」
「没有。他们很久都没有理会过我的学业了。」
「唉……」她叹气。
「怎麽了？」
「如果所有父母都会放手让自己的子女选择适合自己的路多好啊。」
「你的意思是你父母……？」
「他们只会在意哪条路较『好』，而不会在意哪条路较『适合』。老实说，如果我中五不是念附加数学，我就不用转校，如果我现在不是修读纯数，我也不会像现在般读到半死。」
我听後没有作声。
听到她的吐糟，当然觉得她的父母很不顾她的感受，但如果自私地回想一下，如果她没有转校，我就不能遇上她，如果她不是选修了纯数，我也没机会接近她。想到这里，我的立场便变得模棱两可。
这时有只飞蛾在我眼前掠过，我的视线被它带到了不远处的一枝射灯。
乍然一看，发现竟然有数十只飞蛾在灯光前飞舞着。
「其实……」我凝望着那盏射灯喃喃地说。
「嗯？」
「其实每一个人都有很多时候不能选择自己真正想走的路。子女因为父母的逼迫而顺从，父母也会因为生活所迫而身不由己。或者你将来仍会讨厌你家人的逼迫，又或者有朝一日你会庆幸曾顺从过他们的决定，毕竟事情未发展到最後，也不会知道那决定是对是错，为何不轻松一点，享受那个过程呢？」
「我实在没法享受读数学的过程。」
「那麽转校这回事呢？转校後你很有可能会遇到一些值得的事吧？」
「例如呢？」
「例如……嗯……」我一时想不出，便开玩笑说：「遇上一生中最爱？」
「哈哈，这个完全没有想过，况且我家人一定不会准许我在读书时期拍拖。」
「哦，是这样啊。」我心里紧揪了一下。
「不过高兴的事倒是有一件。」她顿了顿。
「那是甚麽？」
「就是在这里认识了你，在我初来这个陌生地方的时候。」
我没有望向她，但我从她的说话中听出她在笑，浅浅的微笑。
我双瞳不其然地放大，对她的说话感到惊讶，也感到兴奋，心房有节奏的拍打声更像是传遍整个空间。
我的心彷佛也回应了一句。
「我也很高兴能够认识到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