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以後，何莫尧对我的关心少了点，他说，他不想造成我太多的负担。
但不知道为什麽，我的心却越来越空。
空得让我发慌。
而那天那句不想拥有幸福，反倒让阿甯对我更好了。
好的言下之意就是，呛我呛得更凶了。
她几乎所有时间都不让我一个人，怕我一个人的时候又会想东想西，想到最後又会听见自己寂寞的悲鸣。
我根本就不应该要有任何寂寞的感觉。
所以我才会说，杜海若除了不懂什麽叫知足，还会推开所有温暖她、关心她的人。
她是全世界最坏的人。
也是全世界最不应该得到幸福的人。
「阿若，你不要一个人坐在这里思春啦，看起来怪凄凉的，再想下去你老公也不会突然冲出来抱住你啊！」
我不屑的睨了阿甯一眼，这家伙好像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办法好好说人话。
到底脑袋里都在装什麽啊这家伙？
「你排球撞墙３０下过了？」
「废话，阿甯这麽天生完美，撞墙这种事情我怎麽可能不会咧？」
这话怎麽听起来哪里怪怪的？
而且我觉得，旁人听到我们两个一直撞墙撞墙的，会很想打电话给精神管制局吧。
「你是用人去撞墙还是让排球撞了３０下啊？」
「你很烦欸，再吵我就把你做成排球！」
原本很不美好的体育课，有了阿甯，好像也会变得很美好。
我们两个坐在跑道上，互呛到一起笑倒，欢乐的想让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。
就停在这一刻，多好？
「不过阿若，我一直很想问你，你以前到底发生过什麽事？为什麽那麽怕你老公对你好？」
「......不是什麽很欢乐的故事，你真的要听？」
阿甯此时的表情已经变得严肃，我知道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但是我已经很久很久，没去揭开那道疮疤了。
「阿甯，在说之前我得让你知道，我害怕何莫尧，不是因为喜欢他，所以怕伤害他，而是因为......」
「我很怕再失去一个，真心待我好的人。」
「如果我想保护我和他，也只剩这条路可选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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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前。
「海若，你不要老是愁眉苦脸嘛，笑一个。」
我勉强对身旁的小娴笑了笑，说：「老师都把你当成女儿宠，同学都把你当垃圾践踏，如果你是我，你能够笑得出来吗？」
「你还有我啊，怕什麽？」
我笑了，就算全世界都把我当成空气，只要还有小娴，我就能够活得下去。
觉得难受就哭，觉得痛苦就放声尖叫，把五脏六腑内的所有怨气全都发泄出来。
等我哭完了，吼完了，我还是得走下去。
我从小就比较容易得到老师的宠爱，但还能有什麽理由？
只是因为成绩好而且听话。
所以也自然而然的，同侪就会非常讨厌我，因为他们会觉得我是个假掰女。
我的生活，就是一开始会被接受，但到後来，所有的人都会唾弃我。
因为讲难听一点，我就是他们眼中，老师的走狗。
我知道的，我都知道的。
可就算如此，我也必须保持我的好成绩，我也必须保持微笑。
我不能就这样被打倒，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讨厌我，我也不能被打倒。
不为什麽，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很脆弱。
我不想让我唯一的依靠，让小娴同情我。
我就这麽忍啊忍啊，忍到对我而言，是末日的那一天到来。
那个可以支撑着我走下去的理由，崩塌了。
「杜海若，你到底要像个窝囊废一样，只会躲在老师身後多久？你这种人也值得让夏之娴那麽挺你？你会不会写羞耻两个字，还是资优生只是假象，你根本什麽也不会，只会不要脸的死赖着别人而已？」
「人啊，不要老是犯贱，这样才会真正得人疼。」
我抬起头望着她们，眼神平淡如水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。
这样才是最好的反击。
让他们觉得自己跟疯狗一样被藐视。
而且说真的，我还能怎麽辩驳？
我没有，我没有不要脸的死赖着小娴，我事事都是靠自己，小娴是我最好的朋友，她是我的依靠，我真的没有死皮赖脸的缠着她。
我不是贱，我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心受到伤害罢了，我从来就没有想要得谁疼。
难道我要日日跳针似的跟她们说这些？
真的说了，也不会有人想听。
不如保持缄默。
我不想让那些尖锐的言语刺伤我的心，不想让那些冷嘲热讽伤害我。
所以，只能保持沉默。
「你倒是说句话啊！你以为像个哑巴一样什麽也不说，我们就会放过你吗？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样子，有多让我们反感？」
我看到你们也从来没有舒服过。
我不只一次想过，如果只能选择老师或同学，我宁愿选择同学。
可是现实从来没有给过我任何选择的机会。
我明明什麽也没有做错，不是吗？
但什麽也没做错的我，却必须一肩扛下所有的不公平。
到底凭什麽？
「你现在是在笑我们吗？你，在笑我们？」
她们其中一个女的忽然出声，走到我面前冷笑了一下，一掌就要往我脸上打。
其实，她们尖酸刻薄的言语，动不动就想搧我巴掌的举动，我早已司空见惯。
跟吃三餐一样，是再平凡不过的习惯。
反正，我原本就不属於她们的世界。
「做人要懂得互相尊重，不要每个都像泼妇一样，又总是三五聚堆的，只是自取其辱而已，该学着独立一点了。」
我稳稳抓住她的手腕，丢下这句话以後，就背着书包离开教室了。
没有人看见，在走出门外的那一刻，我哭了。
不管我多麽努力不让那些话刺伤我，我就是无法真的当作没有听到过。
我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那麽沉重，我做的每件事都是错的。
彷佛连呼吸都是错。
从来就没有人真的懂我的难过，即使是小娴，她也无法体会，我活得有多苦。
「海若，你怎麽那麽慢，而且还哭了？她们又欺负你了？」
一看见小娴，我赶紧对她露出没事的笑容，假装什麽也没有发生过。
假装我的心，一点也不疲惫。
「一点事耽搁了，你别想太多，我们赶快走吧。」
我拉着小娴的手，正准备往前走时，她却站在原地，一动也不动。
「怎麽了，你刚才不是还嫌我慢吗？怎麽现在你又不走了？」
「海若，我要走了。」
我愣了一下，但很快又笑了，「走？我们不是正要走吗？」
「我要转学了，下星期就不会来学校了。」
我才马上意会过来，她说的走，是离开我的世界。
而这句话就像直接敲响我命运的丧钟一样。
直直白白的告诉我，从今以後我就是一个人。
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从今以後，那些人辱骂我的措辞，会少了一个人名。
我不会再连累她了。
我的依靠就要离开了，以後我该怎麽做，才能撑下去？
我一个人面对一切，从今以後，我还要再坚强给谁看？
我还要再怎麽微笑？
小娴，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一走，我就必须一个人面对残酷的现实。
可是你会带走我对抗这一切的力气，我该怎麽做，才能继续勇敢？
「海若，对不起......」
「没关系的，我没关系的，我会好好的过下去，不要担心我，你要好好照顾自己，要保重。」
我把最後一丝力气，拿来对她微笑了。
说完我就转身跑开，很用力很用力的一直跑。
我没有告诉她，我想跟她一起走，我不想要一个人留在没有她的地方。
没有她，我什麽都不是。
那天晚上，我蜷缩成一团，躲在棉被里死命地哭。
我告诉自己，哭过就不要再想了。
我就不能再想了。
我梦见小娴一如往常地在我一早踏进教室後，便热情的和我打招呼，给我面对接下来一整天的勇气。
我问她，一个人如果失去了勇气，要怎麽做，才能继续坚强？
我没有得到解答，只听见自己无助悲戚的哭声。
那天过後，我的日子有多难熬，我想也不必多作解释了。
一瞬间失去所有的感觉，让我的心变得很怕受到任何刺激。
怕有人对我好，有人温柔的对我说话，有人用担心的眼神望着我。
因为我会马上想到，那天小娴离开的情景。
冷得让人想哭。
※
「所以你就是因为这样，才会很怕有人捧着一颗真心靠近你，才会很怕你老公靠近你的？」
虽然阿甯的口气比平常和缓很多，但我还是觉得她在变相的呛我。
「我在保护我们两个，阿甯，我不是自己在搞悲情拍偶像剧才推开他，而是因为最後我们会是什麽样子，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，既然如此，我就不应该接受他的关心，你知道吗？」
「知道个屁，你讲这种话就是在搞悲情啊，还说你没在拍偶像剧！你不是老是说阿尧跟你自己一样重要，你会把自己推开？你是想把自己推到哪里去啦！你这麽做，才是在伤害阿尧，你知不知道？」
我看着阿甯说着说着就鼓起来的脸颊，真的很想笑又很想捏，可是气氛这麽正经，我怕我等等真的会被做成排球。
「阿甯，你有没有嚐过一瞬间失去一切的感觉？如果他不重要，我何苦这麽做？他不是可以陪我走到最後的人，我没有必要苦了自己又苦了他，如果伤害了他，我也很抱歉，可是我不得不这麽做，我不想再活在那麽绝望的世界里了。」
「他是下一秒就会被大猩猩抓走，还是马上就要转学？现在是现在，以後是以後，你每天想着以後怎麽样，你又不是先知，以後的事情你怎麽能预料得到？」
阿甯其实没有用很激烈的口吻说话，但是一字一句都铿锵有力。
全都敲进我的心里，扎扎实实。
这种温暖的感觉，真的让人觉得好幸福。
真的。
「我知道你在怕什麽，可是你不要怕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，不要老是在脑海里上演灾难片，人生没有那麽多悲剧好吗？不要再歹戏拖棚了，悲情女主这段可以赶快结束了，我们要的是粉红泡泡，不是互推互虐好吗？」
结果，我又抱着阿甯哭了。
边笑边哭，害我差点要办微光精神病院的入住手续。
阿甯的温暖，填补了我的心缺了的那一块。
我又重新得到了，满满的勇气。
还有满满的幸福。
对我而言，幸福就是拥有懂我的人在身边。
她会对我承诺永远。